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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随记
我想马六甲是一个漂泊者的城市。
我站在杂乱缤纷的车站，看着中国人熙熙攘攘的从北面来了，然后是葡萄牙人从西面来了，然后是荷兰人，英国人。漂泊者涂抹着马六甲的历史，添一笔红的，再添一笔黄的，像是若安·米罗的画。
站在三宝山前，这里是郑和来过的。六百年前，那时候这里叫做满剌加，郑和也许只是轻轻走下船板，稍做休憩，踏着这里的土地，他眼望的是更远的地方和将知的未知。对着前来迎接的满剌加王公贵族们，他也许笑着说：“天子已经降敕暹罗人，他们以后不会再来欺负你们了。”
山下的三宝庙里有一根锚，说是郑和船队当年用过的，红色的绸包着黑色的铁锚，斑斑的锈迹刻的是时光。庙内的星星点点的长明灯供奉罹难在这里的海员们，三宝山上的白色的墓碑是他们和千千万万随后漂泊来此的华人长眠之地。洒一掬泪，念一篇悼文，做一个祈祷，然后郑和决然的再次出海。
继之而来的是一位据说叫“汉丽宝“的明朝公主, 在明英宗天顺四年嫁给马六甲苏丹。但是遍查《明史》，并没有这样的记载，只有一次天顺三年满剌加苏丹芒速沙朝贡的记载，但是这件事情据说确实是写在《马来纪年》上的。历史真相我们不会再知道了，也许是这样吧，满剌加的苏丹和一位华人的姑娘偷偷的相爱了，可是怎么办呢，王族是不能通婚异族的。相恋的人儿焦急万分，恰好这时候，出使明朝的船只回国了。于是姑娘趁夜偷偷的藏到了船上，告诉使者如此这般。天明了，使者入宫觐见苏丹，带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他宣布这是明朝皇帝送来和亲的公主，于是朝野欢庆。盛大的婚礼举行后，苏丹揭开姑娘的面纱，赫然发现这正是自己的爱人。。。
而如今时间飞逝，只有庙边不起眼的一口井才记载着这段历史了。但随之而来的成千上万的华人却悄无声息的溶入了当地，他们没有带着大炮枪支，却也顽强的为马六甲留下深深的中国的印记。日久他乡亦故乡，当年的漂泊者也落地生根。
走在古老的鸡场街，荷兰街上，满眼望去都是那种早期的店屋式两层楼建筑，亦中亦西，柱子似乎有些科林斯柱的样子，有些店面乍一看又有些巴洛克的风味，百叶窗和窗棂好像古典式，但是整座建筑的柱子，窗棂上却描龙绘凤，飞檐翘角，各种中式装饰比比皆是。有的屋子高悬着诸如“源兴”，“丰盛”这样的牌子。还有许多会馆宗祠，高大黑色的门，门上画着门神，挂着南安会馆，安溪会馆之类的牌子。我走着走着突然就看见了本家的宗祠，高挂“荥阳堂”的牌匾。我祖籍河南，但是生长在上海，对祖地已经很淡了，没想到海外的本家今天却仍然执著于三千年前郑氏封国起源的故地。
正午的烈日晒的整条街都凝固了, 人便也懒懒的走着, 看路边的人家和店铺。那些地方都如同回到数十年一般，有着大叶瓣的风扇和旋转盘的老式电话机， 甚至于还看见一家葬仪铺，门边摆着纸扎的娃娃，顶上挂着白纸的灯笼，纸的轿子，条幅什么的一应俱全，两个伙计正在扎着什么。我看的很是入迷。许久才觉得热了，于是去一摊卖冰的推车那边买清汤。那女主人手脚伶俐的很，从这个桶舀汤，那边捞几个桂圆，铺上满满的细细的冰屑，最后用一个从未见过的精巧工具将一个酸果的汁足足的挤出来浇上去。待到吃时，就是坐在车边的板凳上了，和主人闲闲的聊几句，一碗冰下肚，热也就退了。
西方对马六甲的影响也很大，然而让我感兴趣的不是那炮台巨舰，荷兰红屋，而是一个传教士。傍晚登上圣保罗山，残破的教堂前是圣方济各的塑像。我记得很清楚，中学历史教科书上是这样评述他的，“天主教向中国的扩张野心从来没有停止，1552年耶稣会教士沙勿略（圣方济各的另一个名字）抵达香港附近的上川岛...”便是这样一句话对他盖棺定论。
然而，一个人是永远不能如此简单的评断的。圣方济各31岁离开里斯本，直到他死去，终生在印度，马来西亚，日本等地漂泊，再也没能回去故乡。他深入最贫穷的人群，于他们为友，照顾麻风病人，发展了大批的信徒。他在日本发现了源自中国的儒家文化，惊叹于其深广博大，决心前往中国传道。但是葡萄牙人只愿意将他带到上川岛，于是他便在那里每日苦苦等候去广州的商船。持续的高烧燃尽了他的体力，在一个寒冷的早晨，他终于面对他向往的中国死去。死后两个月，利马窦在意大利出世。
对于圣方济各来说，他一生的信仰也许在他28岁和罗耀拉一起创立耶稣会的时候便坚定了，要做一个行动中的默观者，为别人而生活的人。于他，可能这十五年的漂泊并非漂泊，而是一个漫长的归家路程。
如今我也终于漂泊来了南方，而十年后我又不知会去到何方。如同在驿道上一站一站的走，渐行渐远，一眼望去，看不见终点，回望，不见故乡。圣保罗山顶残破的教堂好像一个暂供游子休息的驿亭，繁华的新加坡城也是，都是亭，长亭连短亭。
200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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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昨非而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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