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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九嫣
穿红色风衣的孩子一直在墙边站着，出神的凝视房间正中的一排柱子。
那是一排灰黑色的金属柱子，有粗有细，约半人高。每个柱子的顶端嵌了一个水晶的中空圆球。球中有白骨。
房间很大，地面是极光滑的黑石。地面反射出薄薄的虚幻的一层光，让脚步变得犹豫起来。好像会一脚踏空。也许已经踏空了。那孩子微微笑了。一缕浅黄的头发在额头前晃荡，他把它甩上去。他试着移动右脚踩踩地面，实的。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忘记时间。可是没关系，他有太多的时间， 以至于懒得挥霍了。
房间一面是落地窗。大大的玻璃，铅灰的窗帘静静垂到地上。不知是哪个星球的光斜斜射进来，把黑色的柱子映成诡异的颜色。
他是看着那影子慢慢变长的。
他有些落寞。孩子式的落寞。就像离开了玩伴，随父母到了新的地方的小孩，站在墙后面的那种落寞。有些恍忽，有些明白，有些无奈。
他想知道那半透明的球中是谁的白骨。可是他没有过去。最终的黑暗吞噬了那红色的身影和沉默的水晶球。像被遗忘了百年的壁画。
* * *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孩子回答。
来多久了？
不知道。
女人站在门边。那门是悄无声息滑开的。她的黑丝长裙垂到地下，分不清哪里是影子的尽头。她很高，很瘦，几缕垂落到腰间的头发在门滑动的时候飘起来。
她很美，孩子想。
女人慢慢走进房间，长裙在地上轻轻滑行。那孩子双手插在风衣里，微仰着头。
他说： “你是鬼么？”
女人像是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房间的四角的黄铜灯燃起了小小的红火焰。那孩子不由眯了眯眼。
“现在看清楚了吗？”女人问。她的脸有一半在黑色的长发下，苍白却美丽。孩子看着她，轻轻说：“我知道了，你不是鬼。”
“是的”，女人有些高兴地点头， “我不是鬼。”
“我是魔。”
我是魔，神魔的魔。
什么是神魔？ 孩子问。
神便是神，魔便是魔了。女人不耐烦地说。就像你是人一样。对吧？
孩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女人沉默着，她慢慢抚摸那些冰冷的水晶球，最后，她走到一根很细的柱子旁边站定。
“你过来。”女人没有回头，命令道。
孩子慢慢走过去。他的脚在幻境般的黑色上有些沉浮不定。他走到那细细的柱子前。柱子上有个小小的球。一只红色的蛾子被钉在里面。女人用手指轻轻敲那球的表面，于是有细小的雪尘在球里飘起来，又纷乱落下。在蛾子的身上轻轻一碰，又滑下去，最后只是一点艳艳的红留在雪上，很美很美。孩子看得痴了。
好看么？ 女人露出亲切的笑容。离她很近地，可以看到她眼角的鱼尾纹。她是有很大年纪了么。。。？ 孩子有些困惑。
他再看看那红色的蛾子，伸出手去想要越过那层水晶。
女人俯下身子搂住他的肩。
“我叫九嫣。”
“九嫣。。。”他重复。
“那么。。。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仿佛回过了神。小蛾，他慢慢地说，
汤小蛾。
女人眨了眨眼， 很像女孩子的名字哦，她说。
她向那孩子招招手，说，你过来看。
“从今以后，你就不是人类了。”女人修长的手指点向玻璃球的下面。那是一小块黑石，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这是你，她点点玻璃球，这是你的名字，她指着那黑石。
孩子沉默地看去。
那光洁的石面上刻着：
螟 蛾
螟蛾。
孩子，你想好了，就来找我吧。。。。。
女人温暖的气息仿佛还留在他的耳畔。
窗外的天已是深紫了。
（2）离弃
老妇人在铺着华丽垫子的躺椅上坐直了腰，仔细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是那孩子回来了。她心中一气，忍不住哆嗦着从躺椅上起来。每次看到那孩子，浅黄的头发和带银色的眼睛，老妇就会愤怒得无法控制自己。长久的年月里，这孩子丢不得，打不得，见到却又令人害怕，老妇的愤怒也就被磨得淡了，只是疏远着自己的孙子。不爱他，又拿他没有办法。
想起他死去的母亲，也是自己的女儿，生前是那样爱护着这孩子。老妇人每次想到这点，就觉得，自己的女儿，是被这孩子害死的。
那年的春末，四月的中旬。自己的女儿，絮子，才17岁，就莫名其妙怀了孕。老妇不知道是谁的种，可这孩子毕竟还是被絮子坚持生下来。絮子是个温柔的女孩啊。她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说不知道他是谁，但是爱他。
他们在一起很短，但是快乐。
絮子生下这孩子，对他说，小蛾，你跟着妈妈姓汤吧。那年，仿佛是为了追那只会发光的小蛾子，才跑进很深很深的林子里，遇到你爸爸的。
妈妈很爱你，永远都会爱你的。
哪怕你也有银色的眼眸，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才17岁的絮子啊。每次老妇给那个写着“吾女汤絮”的相框擦拭灰尘的时候，就对这孩子和他的父亲都充满了仇恨。是他们害死自己掌上明珠。絮子身体那么的差，生下这孽种后，几年间就去世了。这孩子到底是谁，一直是老妇心中的一块结。
人，会有银色的眼睛吗？小时候，想把他丢掉，碍于被絮子护着。长大了，却无端让人害怕，那样沉默，孤独又遥远的眼神。
这孩子在自家的一幢偏远别墅里，陪着他的母亲度过最后几年。最开始不敢送他去上学，絮子就手把手地教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学会了隐藏起眼眸的颜色，开始如个正常孩子般生活。但这都是假相。老妇知道，总有天，他会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
门轻微地响了一声，孩子穿过阴暗的玄关，走进客厅。
“外婆。”他叫那老妇。
“这么晚，你干脆不要回来算了。”老妇人的尖刻，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加锐利。
孩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只有眼眸中的银色若隐若现，仿佛带了一丝悲哀。
“你。。。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老妇有些慌乱，她知道这是孩子情绪有些激动的表现，不由得害怕起来，“汤小蛾！你害死你母亲还不够！你还想对我怎么样。。。”
孩子轻轻地说：“外婆，你想我永远离开，是吗？”
一直都想我永远消失，最好是，就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
老妇被他突然的问话弄得狼狈，保养得极好的薄唇冷冷一撇：“这可是你母亲名下的房子！谁能要你离开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孩子开了口。
“外婆，我真的不是人吗？”
老妇警戒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今天，有个黑衣服的女人，说我是人类。真的。”孩子有些期盼地对她说。
“哼。。。黑衣服的女人。。你做梦了吧！”老妇激动起来，“你这个孽种，你如果是人，絮子就不会死！你看看你那眼睛！”
眼中期盼的最后一丝银色也渐渐消失了。早知会是这样的回答。是该走的时候了。
“外婆，我马上就要走了。你安心吧。”
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以后，将要去跟着那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一个据说是美丽的，没有人害怕自己的地方。。。
“什么。。。？你说的什么鬼话？”老妇厌恶地转头，被眼前的一幕弄得膛目结舌。
那孩子逐渐变得透明，在客厅中慢慢消失了踪影。人如烟然，只有些仿若抓不住的银色光芒，洒落在地上，又被窗口吹进来的风刮散了。
这个家突然就像黯淡了，长久以来那些在暗夜里的光芒都消失了，压在老妇心中的梦魇也消失了。刚刚的一切就像个梦，可惜，不是梦。老妇看见那个小小的相框，写着“吾女汤絮”的相框，已经空了。
那孩子带走了母亲的照片。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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