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多雨的江南小城,尤其是到了雨季,整座城都会笼罩在轻烟薄雾中.
在30年代,小城有一所很好的学校.一个雨季里,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这里求学.
很快的,他找到了住处,是一个小阁楼,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一条曲折的小路,一直通向远方.路边大片大片的,郁郁葱葱的杉树,树叶间相互摩擦的沙沙的声音,空灵而温馨,一直响了一个雨季.
初到的几天,他很爱站在小阳台上,看朝阳初升,看夕阳西坠,看朦胧的灰色的天,看如烟似雾的细雨.特别是傍晚,一天的雨,在此刻只剩了时断时续的细丝,小路尽头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金色,于是,他的视线,就再也离不开那片天了.
而她,就是在此刻出现的.浅绿色的衣裙,黑色的布鞋,一把普通的油纸伞,遮住了她的脸.他认得她,她是房东的女儿.
渐渐的,他发现,她每天总是在同一时间出门,在同一时间回来,回来的时候,会提着一览蔬菜.
他依旧喜欢站在阳台上,只不过,已经由原来的好奇,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还有某种期盼.而她,总是准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有时,他会抬起头去看看他的阳台,这时,他就可以看清楚她的脸.当她发现他注视的目光时,她的脸会微微有一些红,然后慢慢的低下头去.
终于有一天,当他绿色的身影,又一次出现时,他忍不住,把一封信轻轻的抛下了楼.信落在她的脚边.她弯下腰,捡其了它.他看到,她在雨中愣了好久.多年后,他和她都不大记得清那一封信的内容了,只是觉得,他好像什么都写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写.
紧张而又兴奋的过了一天,他准时等在了阳台上,而她,也是同样的准时.快经过阳台下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很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的低下头去.那真的是一瞬间,可他还看到了她眼里羞涩的笑意.
于是他就经常给她写信了.因为下雨的缘故,那些信总是湿湿的,落地的时候,总会沾上泥水,于是字迹就一点一点模糊起来.可是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到别的办法.那时,他也是害羞的,只是,在不知第几封信里,隐约提到了喜欢.而她,是不回信的,只是在每天经过他的阳台时,会抬起头,对他羞涩的一笑.
日子似乎是在之间不经意中滑过的.在那个雨季快结束的时候,战争,蔓延到了他的家乡.于是必须回家了.收拾好行李,他便和几个同乡出发了.他们走的那样匆忙 ,于是,他竟忘了向她道别.
那天,她从外面回来,习惯性的在他的阳台下停留.她在等待,等待他把一封信,轻轻的,轻轻的,扔在她的脚边.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就站在雨中,一直等,一致的等着,直到衣裙被雨斜斜的打湿.那一天,小城的雨,不再温柔.
她是第二天才知道他的去向的.她的严厉的父亲絮絮的说这生计的艰难,而她,只觉得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三个月以后,她上了花轿.
丈夫老实而体贴,婆婆也仿佛和他前生有缘,日子很平静,也可以说是幸福了吧.她也常常会疑心,那个雨季,是不是她年少寂寞的一场梦.可是,又是谁一次一次的写信给她,是谁日日在阳台上守望呢?
大多数时候,她很安心的照顾丈夫,养育孩子,侍奉婆婆.只是一到雨季,她就会常常流泪,那条小路,那个阳台,那些模糊的字迹,就一点一点的在她的脑海理应出来,怎么也抹不去.而更多的时候,她是不流泪的,于是泪便凝结在心里,成了一种深重的痛.那种痛并不是经常出现的,只是很少的,偶尔的,会重重的击伤她.
很多年过去了,连她的孩子都长大了.小城虽然平静,但多少也受了战火的袭击,所幸的是,她一家人都平安的活了下来.终于有一天,小城解放了.她,带了她的孩子,陪着她的丈夫,如同所有欢天喜地的人们一样,站在小城的街道旁.她看着从远处走过来的军队,胸口忽然被什么呀的透不过起来.是的,她看到了他.目光,在那一刻,穿越了时空,穿越了所有的悲欢离合交缠在一起.所有的回忆,在那一霎那重上心头.终于释然了,或许生活本是如此,就如同旧年的雨水,洗去的是作昨日的思念,昨日的挂,留下些续的影象,似梦非梦,似真非真,如影相随,寻寻觅觅中,直让人越陷越深了.不经意间,她又滑落了一脸的泪.
只是,那年的雨季,天上的雨,和她眼里的泪,都不曾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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